倾听大作品终稿——体温

体温

(一)

秋吉蜷缩在床榻上,他的臀部撅起紧抵着身后的墙面,双臂死死环抱在一起,以一种滑稽又诡异的姿势匍匐着。尽管倾尽了房间里所有的衣物、棉被和床单,将它们悉数裹在身上,秋吉还是觉得冷。

他从捂的严严实实的棉被之间破开条缝隙,颤抖着伸出一只手去摸索搁在不远处的空调遥控器,即使他知道现在自己的家用电费透支的厉害,说不定下一秒就会被强行断电——但只要一小会儿,只要想办法让身体暖和起来一小会儿,一切都会好的——秋吉这样想着,哆哆嗦嗦地狠狠按下了遥控器上的升温键。空调运作的嗡嗡声又增大了几分,甚至有些不堪重负的嘶哑,加之聒耳蝉鸣声不断地从大开的窗户外肆意涌进来,秋吉隔着厚厚的棉被仍觉得太阳穴被噪音刺得隐隐作痛。他闭上双眼,试图分散些注意力,好从无法缓解的寒冷和杂乱噪声中脱身。

秋吉在黑暗中似乎听见了急促却又不是很有力的心跳声,以及嘶嘶吸气声,他感受着自己不由自主的剧烈颤抖,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又到夏天了。

 

(二)

秋吉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喜欢夏天,在填写“最喜欢的季节”这个问题时,他的答案从没有变过。有人会有自己的幸运日,而他秋吉雄一,却有着整个“幸运季节”。从对自己的人生有记忆起,每每进入夏季,秋吉就开始不断交好运。例如童年时代的某个夏季里,他渴望玻璃柜里的糖果,但父母因为家庭拮据又不肯给他零花钱,于是随后他便在放学的路上捡到了糖果店的代金券。诸如此类大大小小的“幸运”简直数不胜数。而就在刚刚,1988年7月15日早上7:24分(我要永远记住这个时刻,秋吉想。),他追求了许久的田岛美里终于点头答应,成为了他的女朋友。

秋吉与美里在大学里相识,此前他和美里之间一直处于暧昧不清的状态,一直拖拖拉拉到大学毕业后,秋吉觉得自己是时候鼓起勇气做一次尝试。正当他苦于不知该如何向美里开口时,仿佛天赐良机一般——14日的晚上秋吉正在家中对着面前凉了的咖啡发呆,突然口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田岛美里”。美里在电话中告诉他,自己的钥匙找不到了,可能丢在了上下班的路上,希望秋吉能出来陪她一起找。秋吉连忙起身更衣,期间还不小心把桌上的咖啡碰洒了一些,但他来不及收拾就匆匆出了门。

最后钥匙没能寻回,而美里身上又没带足够的现金住旅店,秋吉怕她一个人在外过夜不安全,于是局促地搓着双手问美里要不要去他家暂住一晚,随后美里笑着答应了。可笑的是,当晚他和美里待在一起时,虽然注意力全在美里身上,但却偏偏忘记了告白这件事,等到第二天早上秋吉才想起。眼看着美里起床、穿衣洗漱到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大好时机正从他的手里一点点溜走,情急之下秋吉突然大喊了一声:“做我的女朋友吧!”,声音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本以为这样仓促而简陋的告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但令秋吉出乎意料的是,美里只稍稍怔愣了一下便点头同意了,就好像答应的事情像“去秋吉雄一家暂住一晚”那么简单。

起初秋吉还不敢置信,他呆在那里,直到美里笑着朝他伸出双手去捉他的手臂。美里的手触碰到秋吉后立马触电般弹开了,她发现秋吉身上异常滚烫,好像在发高烧一般。美里颇为担忧地再度去握秋吉的手并开口询问时,秋吉这才想起自己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美里。

“我的体温非常奇怪,嗯…它好像会根据我的心情变化而变化。”

秋吉看着美里惊讶地瞪大双眼,突然间有些沮丧:美里会不会因此觉得我是一个怪物?但紧接着美里缓和的神色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美里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说法,并为之感到好奇和兴奋。

“那这样大家就能第一时间发现你的心情变化了。”

其实根本就不会有人关注,秋吉默默的想。他从小就是一个内敛、容易害羞的人,在社交方面常常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有家中亲戚评价他“木讷”、“沉闷”,由此他也常常成为被捉弄戏耍的对象。上小学时,有一次秋吉发现自己的书包里被倒进了牛奶,不用多想,他就知道这是同班同学长谷贵志干的,长谷是班里的班长,也是欺负秋吉的“惯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成为班长呢?秋吉曾百思不得其解,但他许久没有得出答案,到后来也就默认着接受了。

秋吉本以为自己对于眼下这种事情早已麻木了,可当他提着湿漉漉的书包面对同学们哄堂大笑的时候,他突然觉得非常冷,这种冷不是心理作用,也不是受外界环境的影响,问题出在他本身,他的体温在不断下降。在此之前秋吉也有过体温忽升忽降的经历,但这次下降的格外厉害。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在同学眼中,此时此刻的秋吉就像被人攥在掌中的麻雀一样,战栗发抖无非是因为恐惧和害怕。

秋吉雄一害怕他。这个想法让长谷莫名地感到满足,他不知道这种感受源于何处,然而他不自觉地就把笑声放得更大。其他同学见了随后也更大声地笑起来,有的甚至从座位上跳起来颇为夸张地模仿秋吉抖动着身子,后来老师听到哄笑声赶来,这场闹剧才结束。那一整天秋吉的体温都很低,似乎整个人泡在冰水里,直到放学返回家中,喝了一杯母亲特意给他热好的牛奶后才有所好转。

然而在体温恢复正常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秋吉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根本没有人关心他发生了什么。之后秋吉上了中学、大学,没有再发生过类似的欺凌事件,也没有多少人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寡言少语、存在感极低的人身上,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而秋吉除了必要的口头交流之外,并没有过多的社交,更别提肢体接触、感受体温。实际上秋吉对于这种生活方式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相反,他觉得一个人更自在,更方便充实自己。于是迄今为止知道秋吉这个秘密的只有他的父母,算上刚刚知晓的美里,一共三个人。

其实根本没有多少人关注。秋吉这样想着,却不想做破坏气氛的那个人,于是他讪讪笑着点头附和美里,随后二人牵着手一起出门,期间他还因为身子过于僵硬而被美里调侃了好几次。秋吉和美里在第二个路口分开,美里要向右拐去服装店工作,而秋吉则向左拐去自己家开设的工厂。

秋吉站在原地目送着美里的背影消失在对街的转角后,他猛地高举起双臂伸了个懒腰,开始奔跑起来。秋吉越跑越快,身影从商铺的玻璃橱窗上一闪而过,他越跑越快,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此时的心情一般轻盈而雀跃,就要飞起来了。他一想到美里就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体温开始迅速上升,把他的脸灼的红通通的。秋吉整个人在夏日里燃烧——看吧,又是夏季!

 

(三)

秋吉家开设的零件制造厂距离秋吉住处约二十分钟的路程,这家制造厂大约在两年前成立。当时距离秋吉的母亲幸子去世不久,幸子返回大阪娘家时乘坐的飞机不幸失事。俊彦为了让自己忙碌起来,好转移注意力,于是回到大阪用赔偿金成立了制造厂。

工厂起初规模非常小,只有几台机器,里面的工作者实际上只有秋吉的父亲俊彦和一两名打短工的员工,在大学里学相关专业的秋吉有时候也会去帮忙。秋吉原本没有在制造厂里长久工作下去的打算,因为零星几单业务带来的收益并不能满足他的开销。钱还是都留给家里吧,再在外面找一份薪资更高的工作。这是秋吉本来的想法。但是大概在一年前,制造厂的经营状况突然变好了起来,或者说,自1987年那时候开始,整个制造加工行业似乎都迎来的上升期。为了满足渐多的业务需求,秋吉家的制造厂规模迅速扩大,俊彦从银行那里贷款置办了更多的机器,雇佣了更多工人,家里的经济状况也有了明显的好转。所以后来当俊彦提议“你大学毕业后就直接留在家里的制造厂工作吧。”时,秋吉略想了想就点头答应了。

当秋吉一路奔跑着到了制造厂后,他发现厂内的机器正轰鸣作响地运作着,有三十来个工人正在完成打磨、加固金属零件等一系列工作,但是他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秋吉有些疑惑,对于自己一手操办起来的制造厂,俊彦可谓既兴奋又自豪,他往里面投入了十足的热情和全部精力,有事没事都会在里面转悠一圈,或者就坐在角落里的矮脚凳上点燃根七星,然后静静地看着。“就像我的第二个孩子一样。”俊彦曾这样说到。于是秋吉取下挂在墙壁上的工作服后,不太甘心地从工厂后门绕出去四处张望了一下。他突然发现和工厂连在一起的休息室小隔间的门虚掩着,那里平时基本上没有多少人去,大家休息时也都是坐在工厂前面带遮篷的空地上闲聊。疑惑牵动着秋吉的双腿,把他拉到那扇虚掩的门前,他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破旧的皮质沙发上正坐着俊彦和叔叔忠夫。

忠夫在银行任职,之前因为种种原因而和秋吉一家来往甚少,这个种种原因说白了就是因为没有高学历的俊彦总是找不到固定的工作,导致家中的经济状况一直岌岌可危。今天忠夫为什么会特意来照父亲呢?秋吉满心疑惑地又凑近了点,他隐约窥见忠夫正神采飞扬地对俊彦说着些什么,看的出来尽管他非常激动,但是却刻意压低了声音,秋吉侧耳只听见了什么“投机股票”、“土地”、“赚钱”几个词。刚开始俊彦地神色很严肃,甚至还皱着眉头不断地咂嘴,但是到后来他的神色逐渐缓和,甚至开始跟着忠夫手舞足蹈起来。看起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了。秋吉觉得偷听并不是什么好习惯,于是他放轻了步子从门旁退开蹑手蹑脚地回到了工厂里。

后来秋吉见到返回的俊彦,出于尚未打消的一点担忧,他过去试探地询问了下父亲,然而俊彦不知是有意无意,并没有详细透露,他只是将双手叉在腰间眯起眼看向远方,耸起鼻子努嘴笑着说:“雄一啊,爸爸绝对会抓住这个机会,让我们过上更好的日子的。”秋吉知道,只有俊彦十分高兴的时候才会露出这副神色,他也并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站在父亲身旁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秋吉觉得父亲说的这句话一本正经又肉麻,似乎只会在小说里出现,别扭的感觉让他不愿去接下这个话题,于是他索性将工作服套上转身投入了机器间。

不过虽然秋吉因为害羞和别扭而和父亲的口头交流少之又少,但父子俩的关系却一直很好,存在于两人之间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秋吉又想起小时候父亲陪他在家门前的草坪上玩他最喜爱的抛球游戏,大概就是父亲把皮球抛得又高又远,然后由他去接住,再抛还给父亲,尽管游戏方式简单,却非常有乐趣——可能是因为有父亲的陪伴吧。秋吉如此想着,在伸手接触机器开关的一刹那,他发现自己的体温相较于之前升高了些许。

(三)

整个1988年似乎都延续了夏季的好运,秋吉开始和美里同居,他们租住在靠近车站的公寓里。他甚至已经和美里聊过关于结婚生子的问题,美里虽然喜欢小孩子,但她却不想现在就开始生儿育女。按照美里的话来说,那就是“一旦生了孩子,我就从女生变成女人了,我还不想那么快进入一个为琐碎家务事烦恼的阶段。”,于是他们把拥有一个孩子列入了“未来计划”里。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转眼就到了1988年冬,接踵而至的是新年夜,新年夜当晚,秋吉带着美里前往父亲居住的老屋一起吃年夜饭。桌上的寿喜锅热气腾腾,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里面有秋吉最爱的肥牛。被室内的热气熏烤着,秋吉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自母亲去世开始,他的体温一直处于偏低的状态,哪怕之后有几次回升,却又很快降了回去。直到和美里同居后的近几个月,他的体温慢慢上升,甚至略高于了正常人的温度,并且一直没有再下降。他的体温似乎和生活一样,进入了最“温暖”的时期。

三人的兴致都很高,美里提议大家分别许一个新年愿望,按照座位顺序,从秋吉开始。于是秋吉闭上眼,默默想着“希望和美里、还有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随后是美里,她在秋吉和俊彦的注视下笑着闭上眼静默了几秒,秋吉很想知道美里许了什么愿望,但又问不出口。最后轮到的俊彦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他颇为郑重地清清嗓子,然后中气十足地大声说道:“我希望,秋吉家的制造厂生意能够越来越红火!” 秋吉和美里看见俊彦如此认真的样子,都忍不住笑起来。“愿望大声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呀。”美里一边起身去给大家盛汤一边笑着打趣。

秋吉没有想到的是,不知是不是巧合,美里的玩笑话竟然一语成谶。这样的生活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不得而知。

1989年中旬开始,夏季的好运气似乎失灵了。秋吉发现制造厂里的工作量变少了,最开始他以为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最多维持两三天,但是后来一直没有好转,甚至很多时候在制造厂里只能无所事事地闲坐,秋吉突然觉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是金属加工、零件制造这一行没落了吗?从俊彦严峻的神情来看,似乎不止那么简单。后来秋吉从几个互相闲聊的工友口中得知,不止他们这一行如此,而是日本的产业整体下滑了。

起先俊彦从最初的只接大企业的订单到所有订单一概接受,秋吉家的制造厂还能经营,但是慢慢的能干的活越来越少,已无法支付那么多工人的工资了,俊彦只好委婉地辞退了大部分员工,然而还是有一两个工人不希望失去这份稳定的工作,于是几个人集资试图把工厂继续延续下去。

勉强撑到了1989年的冬天,俊彦几次三番辗转,才从长期业务往来的公司要到一点订单,但利润少得可怜,只能勉强维持生计,根本不能偿还清之前欠下的巨额贷款。虽有人集资,但在整个社会陷入经济动荡的时代,那些金钱数额就像洪流里的一滴水。秋吉家的制造厂的命运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尽头了。

(四)

制造厂面临着破产,就意味着秋吉即将失业了。而美里所在的服装店也已经关门,为了保证家庭的经济来源,秋吉不得不去寻找一份新的工作,好在他近几年做工手艺锻炼得还算精湛,应该能在竞争中胜出。几天后,秋吉去了当地规模最大的上杉制造厂,它的经营状况也不景气,厂长上杉越把绝大部分工人辞掉,只留下了两个有绝活、技术好的,如今他开出之前薪资的一半作为条件,再招入最后一个称心意的员工,压缩成本,提高质量。

秋吉踏入制造厂的大门时,正迎上两个年轻人垂头丧气地出来。看来是被厂长拒绝了。他突然间觉得喉头有些紧涩,在衣服上胡乱蹭了下手上的冷汗,秋吉继续往里走去。制造厂里,有个中年男子正蹲在蒙着薄薄一层灰的机器前操作,而戴着厂长名牌、头发花白的上杉眯着眼在一旁看着。

这个大概就是面试了。秋吉默默地走近前去看,中年男子似乎非常紧张,他持焊枪的手抖得厉害,焊接完的成品显得粗糙而不牢固。上杉越砸了咂舌,冲着秋吉雄一扬了扬下巴示意着。“你来。”面试内容对于长期在工厂做工的秋吉来说,再简单不过,他的技术早已炉火纯青了,真正摸到焊枪的那一刻,熟悉的触感让秋吉镇定下来许多。然而他的注意力却没有完全投入到手中的活上,有一大半在无意间被那名中年男人吸引了过去。

男人好像看出秋吉的活儿比自己更好,又从上杉的脸上读出了一些端倪,于是他开始极其恳切地请求上杉把这份工作交给他。“拜托了,我家里还有老母亲和女儿要养,我的妻子也还没找到工作,这样下去真的活不了了啊!”秋吉刻意地微微偏过头去,他用余光瞥见了上杉越颇为为难的表情,男人还在竭尽全力地恳求着,刹那间,他内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声,身体的力气顿时泄掉大半。

秋吉手中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他在上杉和中年男子诧异的目光下关掉焊枪和机器站起身来。他一向内敛腼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只能局促地对着上杉越鞠了几个躬连声道歉随后低着头匆匆离开。父亲会支持我、美里会理解我的吧?秋吉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感到懊恼,但如果扣心自问的话,他并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回到家后,美里询问起来他找工作的情况,因为无法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秋吉便一五一十地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了美里。然而美里并没有像他所期待的那样表示出理解,相反,美里的神情逐渐暗淡了下去,她抿紧了嘴垂下视线盯着桌面,一直沉默不语,良久后,她小声地冲秋吉说了声“抱歉”,便迅速起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秋吉望着美里的背影,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本想解释说:那个男人比我更需要这份工作,我还可以有别的机会。然而这个理由听起来并不能让美里接受,于是他把这句话吞了回去。秋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隐约听见卧室内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的体温下降了。

(五)

秋吉还未踏入制造厂,便听到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声音是忠夫的。因为厂房内很空旷,回声效果好,所以这次忠夫说了什么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尽管忠夫措辞客气,但语气却十分刻薄:“其实我也不愿意,但是这欠条上明明白白写着你欠我钱。当时我经济状况好,所以把钱借给你,现在特殊时期,我要钱有急用了,你不能欠钱不还啊,对吧?”

秋吉探头朝内张望去,厂房里没开灯,异常的昏暗,他只隐约看见忠夫手中好像拿着一沓文件在挥舞,而站在忠夫面前的俊彦一言不发,手中夹着的香烟冒出星点火光。秋吉愣在原地,在他的记忆里忠夫同自己家往来并不频繁,关系也不十分亲密,父亲怎么会向他借钱呢?而且从忠夫的口气来看,这笔钱的数目还不小。

过了好一会儿,俊彦才沙哑地呻吟道:“有钱了自然会还给你。”秋吉听见忠夫冷哼了一声,似乎也觉得眼下从秋吉一家身上捞不出什么油水来,又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才悻悻离开。当忠夫走到门口迎面遇上秋吉时,微微有些吃惊,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自己的侄子,但他旋即就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走上前故作亲昵地拍了拍秋吉的肩膀。“我还会再来的。”

忠夫走远后秋吉才回过神来,他连忙进到厂房里去找自己的父亲,只见俊彦坐在角落里的矮脚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手中的烟。秋吉走过去背抵着墙壁站在俊彦旁边,父子二人就这样一直沉默着。突然,俊彦将手中剩下的半截烟丢在地上用脚碾了几下,面部愤怒又痛苦地扭曲着,“他是个骗子。”俊彦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

随后秋吉才大概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当年正赶上投机狂潮,忠夫特地来怂恿俊彦购买投机股票,并声称股票从今以后不会贬值,如果现在尝试的话绝对会大赚一笔。实际上俊彦对这方面一点也不了解,但因为忠夫在银行工作,理应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俊彦对他所说的话信以为真,忠夫还好心地表示自己可以借钱支持俊彦,利息比在银行贷款要低。于是在忠夫的帮助下,俊彦顺利地从银行贷款,再加上忠夫垫付的一笔钱,用来购买了投机股票,并由忠夫代为打理。刚开始,忠夫还会时不时过来和俊彦说一下情况,到后来忠夫和股票便一起“消失”了,等再次出现时,忠夫只说股价暴跌,亏损很大,于是俊彦从此不明不白地负上巨额债务。

虽然不知忠夫打理投机股票是真是假,但欠条和贷款凭证却是货真价实的。秋吉僵硬在原地,他原本来工厂是想看看是不是有订单可接,好弥补他之前放弃面试的决定,却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得知了这一切。

一连串的事情压得秋吉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一想到忠夫假惺惺的嘴脸就一阵反感,他的体温下降得格外明显。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秋吉有些无措地看向俊彦,俊彦明显苍老了许多,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浑浊而呆滞,他的背更驼了,几乎像是顶起两肩在走路一般。俊彦半晌回过神来,发现儿子在看着自己,于是他冲着秋吉摆摆手道:“先回去休息吧,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说完俊彦便转身走出工厂,他的步伐显得疲惫不堪,秋吉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脚下踩着的不是工厂的水泥地面,而是泥潭。

(六)
美里离开的很突然。那晚秋吉在工厂里得知父亲欠下巨额债务后,觉得这种事情不应该对美里有所隐瞒,于是他把全部的经过结果都告诉了美里。刚开始美里表示无论如何都会陪他一起面对,但随着一天天过去,秋吉找工作四处碰壁,之前存的一点微薄积蓄也快用完了,两人再相处时就变得异常沉默起来。直到有一天,秋吉外出碰碰运气找工作,等他再回到家时,发现美里连带着家中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全部不见了,只留下放在桌面上的一封信。

信的内容大致是,她并不怪秋吉之前把获得工作的机会让给别人,但是如今这种情形下,着重实际的她恐怕不能和他一起实现未来的规划了。信中还提到了促使美里返回老家的原因,一是因为父亲病重需要人照顾,二是母亲千方百计托人在老家为她找了一份工作,于是美里不得不离开。“很抱歉没能当面和你谈这些,如果有机会的话再见吧。”美里在结尾这样写到。

秋吉拿着信纸一时间头脑空白,紧接着思绪又像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脑,他想到美里的音容笑貌、想到夏天、想到秋吉制造厂机器的轰鸣声,又想到忠夫令人反感的嘴脸、想到父亲、想到债务——一个简单但足以压垮一切的词语。哽咽声顿时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嘴里冒出来,随之而来的是透骨的寒意。秋吉的体温似乎又反弹到了母亲幸子去世时的那样,甚至更低,哪怕在暖炉的烘烤下他也忍不住瑟瑟发抖。

不管后来经过努力变得有多么温暖,稍有不慎便会在一瞬间回到最低温的那个起点——秋吉雄一被迫接受了现实,生活还是要挣扎着继续,但他的体温再也没有回升过。因为不愿触景生情,于是他退掉了租住的公寓搬回老屋和父亲一起居住。

秋吉制造厂于1991年七月分正式宣告破产,秋吉雄一看着工厂里蒙着灰尘死气沉沉的机器,就像一座坟墓,他这样想着,裹紧了身上的防寒服。即便眼下已经进入七月,但因为体温的缘故,秋吉好像还停留在严冬里一般。

厂房外吵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忠夫又来讨债了,俊彦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秋吉总觉得他有一天要么会猛烈地爆发,要么就是悄无声息地消亡。这样的想法很快就应验了。两天后,秋吉早晨起床时发现俊彦没有在家,最开始他没放在心上,但是到了下午,俊彦仍然没有回家。如今这种情况下,父亲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出门在外那么长时间,秋吉有些不放心地裹着棉被跑到窗前朝外面张望了一下,一个人也没有。傍晚时分,俊彦仍旧没有回家的意思,秋吉终于按耐不住,他套上防寒服准备出门去找父亲,出门之前他给叔叔忠夫打了电话,忠夫表示今天没有见到过俊彦,但会帮着秋吉一起找他。

“这个混蛋不会想要跑路躲债吧!”挂断电话之前,秋吉听见电话那头的忠夫骂骂咧咧道 。

思来想去俊彦会去的地方似乎只有制造厂,秋吉开始飞奔起来,他的心脏开始越跳越快,他有一种预感,距离制造厂愈近,这种预感便愈强烈。不久之后,这种预感转变为了现实。制造厂里四处黑黝黝的,正中间的房梁上吊着一个沉重漆黑的身影。尽管秋吉之前设想这种情形的时候会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紧张和痛苦,但当他真正看到这副场景后,不知为何,他反而松了口气。秋吉解脱般缓缓地蹲下身去,整个个过程颇为艰难,他觉得自己的体温低到了极点,浑身上下好像结了冰。

(七)
俊彦自杀后,秋吉雄一得到了一笔保险赔偿金,大概是当初俊彦从银行贷款是买的。拿到赔偿金后,忠夫便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美其名曰“亲自悼念俊彦”,随后他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钱。紧随忠夫之后的是两个俊彦“生意上的朋友”,之前制造厂经营状况良好的时候,他们常常和俊彦聚在一起打牌消遣,后来制造厂的生意走下坡路,俊彦负债走投无路的时候再给他们两个打电话,要么是无人接听,要么显示号码不存在,如今不知道又从哪里得知了俊彦去世的消息,特地赶了过来。

其中一个自称山下的人拍了拍秋吉的肩膀,换上极为恳切的神情“安慰”他;“对于你的父亲,我们很遗憾…不过还好现在你的经济状况也有所改善了吧?但是我们还在为生计发愁。想当年我们也帮过俊彦,你看…”秋吉知道他们无非是盯上了那笔赔偿金,他不想同这些人纠缠,于是以要偿还贷款为由实话实说地打发了他们。

赔偿金只还清了部分贷款,秋吉对于剩下的欠款无能为力,当初抵押出去的老屋也面临着被查封,如此一来,秋吉便无处可去了。一无所有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秋吉蜷缩在厚厚的棉被中这样想。

没有夏季的好运气、没有钱、没有容身之地、没有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现在甚至连体温也没有了。秋吉猛地回过神来,窗外炎夏里的蝉鸣声和空调的轰鸣声仍在继续,他觉得更冷了,整个人就像被拖拽着沉入了冰湖里。我是什么时候、怎样沉下去的呢?秋吉闭上眼,想要集中思绪,突然间他好像看到眼前出现了异常刺眼的亮光,炙热的阳光从窗口涌进来,悉数洒在他的身上,他开始觉得暖和起来,慢慢的,暖和变成了燥热,于是秋吉掀开裹在身上的棉被,脱下了身上的衣物。他颇为疑惑地扒在窗边朝外望去,却迫于强光的照射睁不开眼。

大约过了两三秒,光线弱下去,秋吉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站在楼下的草坪上,眼前赫然是父亲俊彦,俊彦手里拿了一个皮球正在冲他招手,秋吉怔愣了一下,恍惚间,他忽然听到母亲幸子的声音从楼上传来,“雄一,快进来吃饭。今天的温度还暖和吧?”她问。

(八)

有关秋吉雄一的报道只占了报纸版面的很小篇幅,里面只大致交代了即将被查封的老式公寓内发现了一名已经死亡的男子,关于死亡原因,无非是泡沫经济崩溃后负债累累、走投无路,然后被心理和生理上的压力所击垮。在眼下这个经济动荡的时期,死亡并不少见。

秋吉雄一冻死在1991年的夏天,但同时,还有更多的人仍在尝试挣扎着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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