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大作品终稿

2022年

嘎靠在办公桌旁盯着电脑屏幕,鼠标光标在新剧本“the end”处闪动着,心想生活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平顺,甚至无聊。显然剧本创作的结束距离整个工程的结束还远着,但也标志着自己的一个阶段性胜利,毕竟作为编剧自己的职责到这里已经尽了一大半。嘎的名声一向很好,自从二十三岁时她参与编剧的第一个作品成为当季票房最大的赢家,各种各样的大导演就开始对她关照有加。随后她的事业成功到甚至有点夸张,几乎从来没有剧本被打回去过。嘎新写的剧本刚刚完工,电影导演表示非常认可,嘎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时有一点……失望。

不管怎样,又是一个值得庆祝的事,所以昨天晚上嘎和几个朋友一起吃了顿饭。喝了点酒后,嘎拿着酒杯一脸傻笑地看着咕醉醺醺地跑去找对面桌的帅哥搭讪,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咕这个有点内向的女孩开始变得洒脱了起来。看见被搭讪的帅哥一脸惊恐的表情时,嘎和其他人都笑得肚子疼,后来旁边的吱又说了一句什么,大家便又笑得前仰后合。咕那边见事情仿佛不成,便又踉跄着回来了,冲帅哥的方向扬了扬手说了一句:“是他的损失”,便跌回椅子上,一口干下杯子里剩下的酒。嘎和咕还有吱从中学便是朋友,之后一直保持着联系。

那天晚上一切都很完美,恰到好处,正如嘎的人生。嘎应该庆幸,但总禁不住幻想,自己当年如果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生活是不是还是这样?

 

2012年

嘎和父母在嘎十五岁的时候从原来住的大房子搬到了另一栋离学校更近的楼里,从此嘎的生活充满了水泥楼梯间的潮湿味道;满是鞋印的白墙上贴着的撬锁广告;生锈的防盗门合上时发出的那悠扬的“嘎吱——”楼很大,有两套台阶从不同的楼梯口通向每一层,这一点是嘎在走错多次,甚至曾经企图打开楼上人家的门后发现的。嘎作为一个不喜欢任何变化的人,自从发现一条可靠的线路后便再也没有走过其他的路。正好自己家门口就是一个楼梯口,自己又不骑车,何必绕路呢?日常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同一件事做久了以后人的大脑便不再保留对这些事情的记忆,或者直接将很久以来做同一件事情的记忆综合在一起混成一团。就好比说家里一直在用的窗帘吧,嘎每次走过时都根本不看一眼,如果仔细回忆它的颜色,嘎也说不清楚它到底是黄色还是绿色的。

 

高中是一个新起点,至少别人都这么说,嘎自己倒觉得高中是她人生下坡路的开始。在此之前,嘎虽然算不上名列前茅,但稳定的成绩什么的还是有的。嘎身边从小到大总有那么几个朋友,到了中学以后和咕、吱尤其要好,毕竟都是几个喜欢开玩笑,隔江观火而不喜欢卷入大事情的人。平常到也不像学霸们那样疯狂学习,仿佛一旦停止刷题自己的细胞就没有了继续工作的动力,“不如说是他们不学习就失去了与集体归属感”,嘎时常这么想。

生活就这样平淡而且比较顺利地展开,嘎逐渐有了“一切不管看起来有多坏,最终都会好起来”的感觉。嘎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大河里的一滴水,被水流顺带着往前走,并不知道目的地是哪,但是所有人都往这个方向走,自己也应该跟着走。

高中生活开始没几天,嘎的第一个倒数毫无警告地来了。嘎还来不及反应,接下来的坏成绩便接踵而至。第一张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嘎着实吓了一跳,安慰自己说这只是一次失误(但三十多是什么样的分数啊),那天晚上熬了夜改错,找自己的漏洞,收拾好散落一地的自尊心准备再战。然而一次又一次的打击让嘎感到无力,仿佛一座正在倒塌的大楼下站着的人,明知自己的末日近在眼前,却因为内心深处知道跑了也没用而选择原地不动。有几次嘎本来回家想趁着家里没人大哭一场,但最终却发现自己坐在窗前,盯着绿色的窗帘发了好久呆。也许发呆是心理上的应激反应,当大脑无法处理收到的信息也不想处理时它决定进入休眠状态,有目的的什么也不去想,因为想任何事情带来的都是绝望与苦恼。。

难以接受这样的生活状态,但也不想为此改变自己,难道生活中最重要的不是保持自我吗?

咕和吱相对来说过的好些,而且自从前几次成绩有些下滑就加了把劲,成绩怎么说也稳定了下来。虽然她们也表示自己被这些考试给整懵了,但当嘎说出自己的成绩时她们终究脱口而出了一个“诶??”。是啊,确实很吓人,嘎心想,但是终究内心又沉重了许多。嘎有时候心想自己是不是无意之间走错了一个入口,到了另一个搞砸了的世界。

星期一晚上嘎骑车回家的,所以停完车后就从平常从来不用的楼梯口上的楼,这套楼梯很干净,竟然没有广告,估计是因为一般没什么人走。咕和吱早就不像以往那样每天都跟嘎聊天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刚开学那一阵时嘎发的几条消息:“在吗?” “在吗在吗在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创写作业怎么写啊”。仔细想一想,嘎的一天几乎一半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然而那天咕在嘎吃晚饭的时候给她打电话,嘎一边抱怨一边内心松了口气,因为不管这个正在进行的各频道沉默叫什么,嘎总觉得之前事情正在往一个不好的方向发展。

晚上嘎翻了翻越来越难的学案,每当她使劲地盯着黑底白字的题干时眼神就开始迷离,盯着卧室的浅黄色窗帘,思想就像悬崖边的蒲公英,任何一阵路过的风都可以将其带离地面。最后嘎放弃了,倒头就睡。

然而第二天的时候,嘎竟然发现自己老师留的题几乎全都会,甚至懵的题也很有把握。也许生活能有点起色了,嘎突发奇想。可能是因为脑子终于从懵圈状态走了出来吧,思考渐渐变得顺畅了起来,嘎终于跟上了老师的思路。嘎立志趁这个喘息的机会赶紧整顿整顿,兴许就能赶上其他人!

很可惜,“向顶峰重新攀登的第一天”比想象的要不尽人意的多……自己给自己找了一大堆事,最终别人学习的时候自己还得干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两个挂科配着一个来自组长的白眼来下饭,嘎连跟老师说话的脸都没有了。坐在家里看着窗外,惨白的光线透过淡绿色窗帘徒劳地企图照亮整个房间,淡绿色,让人打不起精神的颜色。

过了一天嘎快要迟到了(或者只是不想上学),于是从通往车库的楼道下楼去骑车。这生活大起大落也太快了吧……嘎只想冲着车库楼梯那洁白无瑕的墙上狠狠踹一脚,但走了几步后楼道里柔和的灯光,干净的大理石地面和不知谁家炒菜的香气让人不禁心情好了许多。嘎觉得每次走这个楼梯的时候就会有一种安心的感觉,仿佛出去以后一切都能好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每次嘎从这条楼梯走,骑车上学后总有好事发生,或者仅仅是不再被生活追着打了,这一天也不例外。

嘎开心地坐在窗台上回咕发来的几条消息,黄色的窗帘在周围垂下,在阳光下看起来格外温暖,明明记得昨天还在抱怨屋里的窗帘绿得恶心来着……嗯?昨天家里的窗帘绝对是绿色的!嘎愣了半天,内心无比惊慌,于是就好像在用电脑时碰到bug于是重启电脑一样,本能地跑到楼下又跑上来重新检查,淡绿色的窗帘随风晃荡着,一脸无辜,绿得恶心。啥??这就让嘎更加疑惑了,站在窗边愣了半天,心砰砰地跳着,又一次跑下了楼再上来,这一次走的是那套干净楼梯,黄窗帘……对照实验,嘎的大脑热心地告诉她。

所以…两套楼梯通往的不是一个地方?甚至不是一个世界……嘎回忆自己过去生活多么的平顺,直到搬到了这座楼里,直到开始走那套水泥楼梯上学。也许这也是为什么每次从大理石楼梯上去以后第二天都风调雨顺的,为什么自己无法在生活以一个优美的弧线掉进粪坑时将它接住。因为在自己原来的世界里,根本没有粪坑,在自己原来的世界里,生活不会在短短几周内毫无征兆地翻天覆地。

对于这个神奇的世界性发现嘎只采取了一项措施:以后再也没走过那套弥漫着烟味的水泥楼梯,这一点对于嘎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十年之后:

“是他的损失。”嘎有些晕乎地看着咕跌回座位。过了一会,吱清了清嗓子,很有仪式感地站了起来:“你们看我那天翻到我的旧手机里的啥。”大家聚了过来,只见是吱手机里的一个视频(妈呀十年前的像素真是。。。):那时候嘎还住在以前的大房子里,好像是某年科技节,当时嘎拿着一个极其简陋的由筷子搭成的架子,在示范它的用法。看着视频,所有人都笑成了傻子,尤其是嘎说错了一句话时。然而嘎看到的,只有背景里随风飘荡的淡绿色窗帘。

在搬到新房子之前,在高中开始之前,在嘎再也没有走过水泥楼梯之前,在淡黄色成为“安全”的象征之前。

跌跌撞撞地走在陌生的熟悉的路上,周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陌生的不能再陌生的人。回到家(呵呵),手机发来一条信息,导演说剧本有一些地方需要讨论一下。嘎转头看着家里摆着的一些小玩意,跟朋友一起旅游时买的小工艺品、一张毕业照、钉在墙上的备忘录说给侄女买生日礼物。这一切都和她那么有关,又那么无瓜,毕竟你怎么能跟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说:“去跟你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侄女买礼物”。书架角落扔着一本小日记,嘎知道在日记中自己曾经抱怨过:“有时候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一个泡泡里,想把它戳破但又不敢,害怕看清外面的世界。”

真相是一个有趣的东西,在你不知道它之前,一切都仍安好,而一旦这短短的信息进入了你的大脑,你就永远无法忘掉它,即使真相不需要对你的生活有任何影响。嘎不知道自己是虚假的世界中唯一一个真人还是真实世界中唯一一个假人。为什么在人群中感到这种难以言表的深切的孤独?

黄窗帘随风晃荡着,一脸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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