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作品初稿-寻影志

寻影志其一 

每个人都是有影子的,这自然不必多说,但倘若在你面前凭空多出了个影子,若不是胆子大到没心没肺,多半都会吓得抖上三抖。可是偏偏孟染就是这样胆子大到没心没肺的人。

“所以说你是个离家出走的影子?” 

影子贴在对面的墙上,道:“我没有家。” 

“那你是谁的影子。” 

“我从不属于任何人。” 

孟染扶额。 :“所以,你这是……赖上我了?”

还龙苑是一个在寻常不过的小住宅区,唯一能叫房屋中介说道说道的特别之处,恐怕也只有小区中央那一块巨大的生态花园了。说是生态花园,其实也不过是一块巨大的草坪上挖几条水沟,建几座木桥,开垦片土地种上格式的花朵,在挖出个水池子种荷花养养鱼。可偏偏妙就妙在那荷花池旁种了几丛芦苇,稀稀拉拉绕池一周,芦苇的边上又种了一株银杏,高高大大却不显得傻气,每到了深秋那金灿灿的叶子就开始飘散,纷纷扬扬地煞是好看,连带着周遭那些不大精致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都变得生动起来。

孟染第一眼看到这个影子的时候,它正安静地待在生态花园的银杏树底下,与银杏的影子重叠在一处,这样的形态本不该被人发现,可是随着太阳高度角的变化,树的影子变了方向,这个人形的影子就刚刚好暴露在了阳光下。

孟染哼着小调慢慢悠悠走在小区绿化草地的石子路上,没费多大的功夫就看见了在路边疯狂扭动的影子,它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不停地变换着形态,但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丝毫不能移动,只能苦苦挣扎。他下意识四下打量一番,心道是谁家的小孩子那么顽皮,大白天恶作剧。上上下下一通好找,除了草,还是什么都没发现,心中正疑惑。那影子却先叫了起来“过来,快一些!”话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一般,仿佛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孟染一怔,下意识看看自己的影子,还好,它还在,且安安分分没有半分活物的动感,不禁大为放心,这才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前去。

“对,在往右些,帮我挡住阳光。”影子又道。

孟染依他的话,又往右站站。

边听那影子似乎舒坦了不少,伸展了他扭曲的形状,渐渐成了个人形,与他的影子重合。

“你……”孟染皱眉看着他,心中有几分好笑:天,我刚才竟是在和一个影子对话。那影子像是直到他在想些什么幽幽开口道:“你若是不想被人当做疯子送到神经病院去,就先带我到你家去,到时候我再与你慢慢细说。”

于是这影子就这样躲避在他的影子下,被他一路带回了家。

于是就出现了,这一人一影“含情脉脉”相互对视的诡异场景。

孟染发现,如果单从形态上来看的话,这是一个十分好看的影子,投身比例相当匀称,不甚高大,却也并不受弱,似乎还带着些露水的香气。他玩心大发,走上前去戳了戳那影子的肩部,不出意外地触到了墙壁。果然,影子是没有实体的。

“你说你不从属于任何人,那么你是从哪来的?你是怎么动起来的?为什么我的影子不会动?”

“因为他的力量太弱了。摆脱不了你的庇护。”

“我的庇护?我可以给你们带来庇护吗?”

那影子两臂抱胸倚住墙头,用有些嘲讽的语气道“所谓庇护,更确切地来说,是遮光。影子生来便与给他庇护…为他遮光的人有着同样的生命。只是他们力量太小,不能承受阳光的灼烧,分毫都不行,这就是你的影子不能动的原因。而至于我……”他顿了顿,“我是一个特例,故事很长,我也不想再讲,感谢你今天带我来这里,我不会呆很久,天黑就走。所以你也不必担心。你的恩情我择日必将报答。”说罢,他走到墙角最暗处的角落,缩成一团,不再说话。

孟染还有很多话想要问,但那影子似乎疲倦得很,缩在墙角最黑暗的地方不动了,不一会儿墙角就响起均匀的呼吸声,能看到影子随着呼吸声轻轻颤动。孟染小声叫了几声影子,影子没有给他应答,他便也索性不再搭理他,摆摆手转身做自己的事情。

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总是格外地快。

孟染趿拉着棉拖鞋迈进客厅,却没看见那影子——他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少年,不,准确地来说,是一个介于男孩和少年之间的人,他的身形与影子相仿,穿着件乳白色的高领毛衣,微微偏棕色的卷发刚刚好垂在肩头,刘海因他的坐姿全偏向左半边脸,将他的面孔遮的严实。他半倚在靠垫上,一只手把玩着原先放在茶几上的一套茶具,显得随意而慵懒。不必说,这就是哪位造访他家的影子先生。见他出来了,他端正了坐姿,“多谢款待。”

“不用客气……”

影子打断了他的话。

“不过抱歉,我改主意了,我希望今晚可以在这里留宿。”说罢他抬起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

看着面前笑得人畜无害的影子,孟染有些头疼,“很好,影子先生,如您所见,这里可不是什么旅店而且我并不知道你们影子一般都吃些什么,还有……”

“我很抱歉。”影子道,向孟染鞠了一躬,起身时他的眼神是那么坚定而决绝,甚至带了几分悲壮,“我有我不得已的苦衷,若是没有给你造成不可挽回的不便请你不要拒绝。”

孟染心中疑虑更甚,但看到影子惨兮兮的眼神不由得心软下来,道“要住多久?”

“不会很久的。”影子肯定到。“你大可当我不存在,若是你需要,我绝不会在此期间出现在你眼前。”

影子突然变卦一定是有原因的,每个人当然都有自己的秘密,这个影子当然也不例外,既然当初出于好奇帮了他一把,那就干脆好人做到底。孟染如是想到。只是他不明白这影子为什么偏要在多住一阵子,那眼神就像只要他一出门,马上就会被挫骨扬灰似的。就像……

就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孩子怕被大人找上门来一样。

孟染上前几步,道“小影子,你有名字么?”

影子沉默了。

多半是没有名字罢,生于天地之间应该是没有父母的,无父无母自然就没有人给他取名。孟染没由来一丝心疼。“若是没有的话,你愿不愿意让我帮你想一个,我虽然不是你父母,但是与你也算有缘,你就当是个绰号,方便我们交流。这样可以么?“

那影子依旧沉默。孟染也有些尴尬,心想自己这样到也或多或少有些不合情理,哪有刚刚相识就着急忙荒给人起名字的。“算了,我以后还是就叫你影子吧。”

“为什么?”影子抬头看他,目光炙热,看得孟染觉得自己浑身快要灼烧起来。

“啊?”

“为什么要为我取名字?”

“你现在一个大活人的形态,我要是天天对你影子影子地叫,别人多半会将我当做个傻子。而且,大概只有在别人叫你名字的时候,你才不会怀疑你自己是谁,是不是真的活在这世上。”

影子此时的目光简直不能用热切来形容了,“那你想要叫我什么。”

孟染一本正经地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煞有介事地打开手机,默默敲了几个字进去:

有没有适合给影子取的名字?在线等,挺急的。

他本不指望有人能给他回复,正准备去小宝宝取名网中碰碰运气,谁知还没来得及切换页面,就有人在下面给了回复。

影子因土地而生,名字应当与之有关,不如就叫做地栖。

妙妙妙,实在是妙。孟染顿时欣喜,关了手机,抬头看影子道“我想好了,不如就叫你地……”猛然一想,这影子似乎不大喜欢有任何依附含义的词语,话到嘴边顿时改了口“叫你帝祇真么样?帝王的帝,神祇(qi)的祇。”

“……好。”影子,现在应改口称之为帝祇。帝祇看起来兴奋地有些不知所措,憋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面色通红地道了句谢谢,再说不出下文。

孟染莞尔,正想着打趣他几句,就听见手机铃声急匆匆地响了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孟染道了句抱歉,走到一边接电话,只听电话里传来了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是孟先生吗?您的车堵住我倒车的出口了,能不能下来把您的车挪一下。”

“您在说什么,我没有车啊?您是不是……”

“请您务必下来我在您小区的广场上等您。”

对方挂了电话。

孟染被搞得莫名其妙,“XX的,现在这世道是怎么了,待在家里都能遇上碰瓷的。”他转头看了一眼帝祇,他并没有注意到这边,趴在茶几上开开心心地写自己的名字。

“那个,帝祇啊,我下楼一趟解决点事,你帮我看下家行不?“

帝祇点点头,样子有些乖。

孟染披上外衣,跑下楼去直奔楼下的小广场。凛冬时节,寒气森森,北风依旧冷的刺骨。小广场上只站着一人,风将他的围巾吹得飞扬起来。那是一个面熟的人。

“帝祇?你什么时候下来的,我不是让你看家吗?”孟染把北风吹乱的头发一一抚平,一边走一边喊道。

“帝祇?他还有名字了么,哼。”那人轻声道。

孟染猛地刹住脚,他这才意识到事情似乎那里不对。“您是哪位。”

那人露出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先生,请问您捡到过一个影子吗?”

这大概就是帝祇口中的,为他遮光的人吧。不然,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而且,这是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从刚刚见到帝祇的时候,他就有一种自己捡了个离家出走的孩子的感觉。但是帝祇坚决的态度似乎又有那些过了头。

“先生,如果您真的见到过他的话,请您务必带我去找他,这对我们大家来说都是一件好事,相信您很难想象到影子离自己而去的感受,这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我的影子是在是太任性了些。这一点您想必已经知道了。”

“却是有点……”

“想必他也给您带了不少的麻烦,来日我一定会送上谢礼。他也该闹够了,是时候该回家了,劳烦您带我去找他好么?”那张与帝祇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脸,脸神情都如出一辙。

我没有家。

他真的没有家吗?还是他只是在像一个出走的孩子那样发脾气。孟染不确定。可那毕竟是人家的影子,也不是他说藏就藏,说不给就不给的。

半晌,孟染点点头,“您随我来吧。”

然而,在打开门之后,客厅内空无一人。“帝祇?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连台灯都是关着的。他鞋都来不及换,每个房间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无奈之下,他只好回到客厅,那个围着围巾的少年挑眉看他,面色有些阴沉,隐隐带着些怒气。孟染心中暗道不妙,见对方的目光转过来看向他,似乎在质问影子去了哪,他只好硬着头皮对上他的目光,僵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刚才还在这里的……”

“您不必解释,他总是这样没礼貌,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打扰了”说罢,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这间不大的房子彻底安静了下来,孟染坐在沙发上,温热的,明明不久前还有人坐在这里,对着出门的自己笑。帝祇!他再次开口呼唤他,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大概他是真的离开了。

冬天黎明前的夜晚寒冷得不可思议,帝祇独自走在白桦林的小路上,月华似练,凉凉洒在他背后,他身前,照的他四周一片安然而出尘,路面光影斑驳,那时树的影子,叶的影子,鸟儿的影子,却独独没有他的影子。他闭上眼,北风从耳边咆哮而过,将树叶撕扯的沙沙作响,惊得几只林中的鸟儿忽闪着翅膀,向远处急飞。侧耳仔细聆听,远处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缓缓向这里逼近,似有歌声,借着飞旋的风向这里飘来,时断时续,忽近忽远。他忙加快脚步向前疾走,便听见身后有人幽幽开口,道“别跑了,我已经看到你了。”

帝祇直觉一股寒意自心脏喷薄而出,顺着最细微的血管流遍全身各处。他缓缓睁开眼,向后转去,眼前立着一人。如果此时有旁人在场,一定会发现两个人简直是一模一样。

“你来了。”帝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逯存。”

“你躲不开我,我们本就是一体,你的存在本就是依附我而生,影子。不要妄想逃避我,你与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都是因我而建立的,脱离开我,你就与这世界无关。”对面的人冷笑道。

“你所见,所感都是你个人的判断,你又凭什么说这是一个世界,又凭什么说这世界与我无关。有人走在煌煌日光下,也有人活在冥冥夜幕中。不要认为你所看到的就是真实的世界,没有日光的世界,会是另一番不同的模样。你从未感受过作为一个影子,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而我,一个影子,即使没有你们所谓的实体,但是我看过这世上所有的角落,知道花开花落对于花而言是什么样子,知道白桦的叶子在风吹过时经历过怎样垂死的摆动,也知道直立起来,俯瞰世界,万物的形态。你说的没错,我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因你而建立,但这并不代表你的全部就是我的全部。我们,是不同的。”帝祇从始至终始终逼视着对方的眼睛,“人都是自以为是的,还偏偏最爱以己度人,你是这样,孟染也是,就仿佛这个世界,没有了你们,会有多大不同似的。”

“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讽刺我,这一次化形,你又吞噬了多少影子啊?几十?上百?就为了能完成你所谓的看清世界的愿望。我的小影子,你实在是太自私了。”逯存缓缓向帝祇伸出手,“回来吧,安安分分重新做回我的影子不好吗,像其他任何的影子一样,乖乖在我的庇护下过完这一世不就好了吗,何必非要强行闯到一个不属于你的世界,知道你那些不该知道的事。”他语调一顿,双手快速向帝祇抓去。

帝祇快速向后退去,撒腿就跑。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身后那人也一定紧追不舍。他向那些最密集的灌木丛中冲过去,让那些低矮的枝丫穿过他的身体。他没有实体,这样自然更快些。逯存却并不多着急,绕过灌木丛继续追去。

“徒劳地跑吧,你跑得过我,难道还能跑得过时间么?”

他抬手看看表,六点二十九分。

很好,太阳快要升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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