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一面墙的十三种方式

  1. 物理特征

墙体大部分面积被某一种水蓝色喷上去了,那奇妙的颜色中又泛点绿,好像是某种新潮的街头涂鸦的常用色,但作者制作它时又是无目的的——整片墙被喷涂得不太均匀,绘成的图案反倒更像是某个人的情感宣泄。

斑驳的墙面上粘着一些碎碎的报纸残留物,它们的样子毫无规律可循,显然不是被人齐整撕出来的,不知是经历了何等的风吹雨淋后才被糟蹋成了如今的样子。但这些碎报纸无一不是牢固地贴在墙面上,除去边角翘起来的部分,无论我怎样用指甲扣弄都无法将一点点纸屑与墙面分离。

破旧报纸的边边角角总泛着一层黄色,彰显着曾经水分残留的痕迹,我用指尖将这些边角料拨弄来去,感受它们在风干后干脆而毫无弹性的表面,清脆的声音代表着抗议。

相对完整的一片报纸上留下了些小广告,有售楼的,还有传真机销售和淋浴器推荐,而有关于世界杯、第八届什么什么大会的大标题报道就紧紧靠在它们旁边,展示着出众的存在感,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两者居然会离得这样近——正经味十足的新闻报道离大众生活本应是如此遥远,却与好似只会出现在小巷街口破旧墙上的小广告同时打在我的眼睛上。

关于自相矛盾:

必然是存在的,在遇见这面墙之前,我绝不相信会有什么将复古与新潮的元素结合到这般好。破碎的旧报纸盖住了现下流行的水蓝色颜料,硬生生给这面墙添上了一股怀旧的气氛,两者相叠甚至让它看上去更加忧郁了。

 

  1. 联想

看:一个破旧小巷中普通的一面墙

摸:像是一具尸体,冰冷僵硬,给人抗拒又绝望的感觉,不想再继续摸下去

闻:地下车库,湿气和冷气通过嗅到的味道传过来,气息微妙辨识度却很强。

 

这面墙是一座牢笼,墙体本身不能动,牢牢立在了那里,囚禁着报纸上一粒粒文字和图片中的人们。于是那些文字和人物挣扎着冲破牢笼,拼命了不知多少年,仿佛永远不懂得这是无用功,抗争力便产生了。

 

  1. 历史与未来

我猜想它过去大概是作为科普知识的公告栏一般存在着,所有报纸都是对齐着贴上去的,不会出现什么一片叠着另一片的糟心情况,但应该鲜少会有人关注它。于是随着校园一次又一次的翻新,它的旧墙朋友们被一片片拆掉,有人将那些早已脱离时代的报纸从它身体上撕了下来,却独独留下了残破不堪的墙体,它用这样一副面貌承受了无数的风吹雨淋,坚强又孤独地站到现在。

校园总会翻新一遍又一遍,这面承载了无数记忆的墙最终也会被拆掉吧。

 

  1. 功用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功用——记录着校园不知多少年的历史,经历了不知多少的风风雨雨。

两年多来,它看过我与恋人牵着手走路、拥抱,听过我与朋友的畅聊或是拌嘴,我曾经多次滑着滑板从它面前飞过,也曾坐在它对面的路牙子上悄悄哭。它像是一位忠实的听众,只要你愿意来,它就会听你讲自己的故事,无论是以怎么样的方式。糟糕的情绪被照单全收,再默默收拾起破碎的心情踏回现实中%

 

  1. 周边世界

它很羡慕右边的墙,那里洒满了光,是一条宽敞的阳光大道,但它就像是被刻意安置在了阴暗的地界,接触不到任何明亮。曾经有一只小蜗牛会在它的夹角处爬上爬下,偶尔跟它唠唠嗑,那是它现如今唯一的伙伴,现在它仍能感受到蜗牛挂在那里,但那位小兄弟已经很久没有动弹过了。除此之外,便是数不清的落叶、石子,它们不轻不重地给它挠痒痒,累了再静静躺在它的脚下,再也不愿意动。哦对了,它的头上好像还插着十几片碎玻璃,年轻时还会觉得痛,现在却好像早已与它们融为了一体,感受不到了。

墙正对着欣健透明的门,由此窥探充满青春活力的学生们换上精神的柔道服,他们在楼道里蹦跶、勾肩搭背。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面孤独的墙,于是它光明正大又贪婪地望。

 

  1. 环境关系

墙与周围的环境是那么格格不入,体育馆和空中操场都是新建的,就连它旁边的墙都重新换了一批,只有它散发着“我无比孤独”的气息。

它的在与不在必然是不一样的。在是校园里仍留下了部分历史的痕迹,有心人通过它窥探往昔;不在是校园整个都被青春活力的氛围覆盖,学术与现代化完全交融,连带着历史也被慢慢覆盖,抹杀存在的痕迹。

 

三组关系:

插在墙头不知多少年的碎玻璃片纹丝不动,墙却早已习惯了这般伤害,不再当回事;

夹角处的蜘蛛网就在蜗牛尸体的正下方,蜘蛛先生很少回家,墙却始终想与它见个面,交一位新朋友;

墙讨厌新建的体育馆,本来这里是一片宽阔的操场,墙能看到全校的孩子在这片土地上挥洒汗水,而如今却只能通过那一扇透明的门看看他们,它的自尊心很强,总觉得这是体育馆给它的施舍,但体育馆其实从来没有注意过它。

 

  1. 在哪?干嘛?

我希望能在小胡同里看见它,在那里它的存在感可能没有现在这般强,但我还是会找到它。它的旁边可能会摆着一副简易的木质桌椅,那属于一家在胡同里开放的小茶室,我会坐在它旁边的椅子上写下一些东西,而它的独特会带给我灵感。

 

  1. 特质

触动我的:报纸碎片上的信息吸引着我,我试图从中了解到其中记载的点点滴滴,从而挖掘它们确切的时间;整面墙的感觉吸引着我,那是破旧与新潮的结合,这带给它了一种特殊的孤独感,让它看起来忧郁又文艺;它的存在也吸引着我,就像是努力让自己显得低调,却又无比期待着人们的发现。

忽略:如果不是为了触感方面的体验,我真的不想触碰那些看起来就很脏兮兮的报纸边缘,近距离观察蜘蛛网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考验

 

  1. 联想

它像一座废旧工厂,残料在它身上挂着,带来的破旧感让人无法忽视。同时它又是冰冷的,阳光从夹角射进来,永远无法分享给它一丝光芒和热量,只有来自秋风扫落叶声音的陪伴,又萧瑟又孤独。它像是被人们遗忘了,远离任何欢乐或喧嚣。

 

  1. 世界

这是一个很扭曲又很挣扎的世界,报纸里的文字和人物都是被囚禁在这里的囚徒,小人物们的脾气很暴躁,平日里可能会因为一点小事吵架甚至是打架,打架范围可能是一张插图,也有可能是插图混战,每当此时,他们就会从图片中伸出细细的胳膊和腿攻击对方。文字们往往脾气比较好,会在混战中拉架,但结局却总是被殃及到,后来也就学聪明了点,不再傻乎乎参与进去,转身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革命事业中。

是的,他们想要越狱,想要从这天杀的诅咒中逃离出去,挣开命运的枷锁。

对于伟大的革命事业他们总是十分团结,每当有人类经过这面墙,他们就拼尽全身力量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但在人类眼里,他们始终只是这面特别的墙上一些旧报纸小碎片罢了。两个世界之间就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单向屏障,尽管这情况已经足够绝望了,他们却从不懂得轻易放弃,就这样奋斗了许多许多年,一声不吭地抗争命运。

 

  1. 我的变化

情绪和思想在逐渐放空,能够感受到强烈的孤独感深深感染到了我,我能盯着它发好久的呆,有时会思考一些深奥的问题,但大部分情况下干脆什么都不会想了,以至于离开时总感觉自己丢掉了点什么。

 

  1. 合二为一

没有人能够忍受得了这样的寂寞,我想。

当我发现这面墙正在尝试将我吞进去时已经晚了,它带给人的感情太悲伤,让我不知不觉就撇下了属于自己的情感,撇下了属于人类的思考,从而与它达到了某种情感共通。于是墙把我认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毫不犹豫地将我吞噬了。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跟它一样的水蓝色,缓缓变成了墙面的一部分,那些原先被我很是嫌弃的破碎的旧报纸牢牢粘在了我的身上,怎么甩也甩不掉。作为人类,我没有习惯头顶上碎玻璃扎下来的痛感,现在才发觉这是多么的刻骨铭心,它们明明伤不到我,却让我的头皮都炸开了,我在痛觉中清醒着、挣扎着,原来的墙的意识与我融为了一体,我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它对此已经麻木。
好嘛,我被限制了行动自由,唯一能做的只是在那一小块地上挺直地站着,就好像手和脚已经溶解在了水蓝色的颜料里,唯一能动的只有那一双眼睛。

没有人与我说话,路过我的人都是很少很少的,但凡是有人经过,我的眼睛就会一直跟随着他们,像是一个可悲的窥视狂。

我开始贪婪地望着体育馆里鲜活的人类,我多么希望他们能够注意到我,能够过来看看我,像以前一样跟我聊聊天。

我开始痛恨阳光,我恨它不愿意将哪怕一点点的温暖分享给我,原来明明不是这样的!原来它会将温暖洒在我的头顶,让我的头发从温柔的深栗色变为活泼的金黄色····……

对……对!是金黄色!

我最后看了看自己已经彻底变为水蓝色的身体——那是不属于人类的身体。

我狂躁,我疯魔,后来我麻木。

我渐渐习惯了人们的忽视,也习惯了来自风雨的敲打。

我知道没有人能够忍受这样的寂寞,而我变成了墙的一部分,不再是人。

 

作者阐述:

原谅我实在想不出该如何从一个“新生物”的角度去写这么一个故事,自己和墙成为一个新的东西的可能性太低了,其原因在于我们是那样的不同(无论是从物质本身讲还是从情感上讲),而我又不愿意去写一个精神分裂者,于是只能是一个“驯服”另一个,让两者变得一样,而它的孤独感又太强烈,我在情绪上根本敌不过它的感染力,于是便成为了“墙吞噬了我”,完全融合在一起。

最后放一张我生日和它的合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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